2015年12月30日光復南路,還沒到農曆小寒,台北已經飄着春寒一樣的雨粉。白先勇披暗紅的頸巾,身邊有人替他撐藍色雨傘。
國民黨退守台灣,66年前的同一天,他父親白崇禧將軍獨自坐飛機從海南到台北。如白先勇所言,1949年開始,國民黨的歷史在大陸終結,在台灣,是another chapter。
記者:冼麗婷
在台北,每一個陌生人要跟白先勇見面,他總會定在家附近的茶館相思李舍。茶館主人不會說自己是老師的朋友,但每次他帶朋友來或是做訪問,總會盡量留裏面一個廳子給他。
記者快步走到十字路口迎接,從遠到近,看見白老師一張臉時,他已綻放笑容:「又見面啊!又見面啊!」
法國《解放報》訪問全世界的作家為甚麼要寫作,也邀請了白先勇回答。他說,寫作是把人類無以言出的痛苦轉換成文字。
從6歲就開始在戰火逃難,母親領着80多家族成員,湘桂大撤退,他親眼看到桂林被炸成一片火海。小學階段染上肺病,被隔離養病4年。苦難、滄涼、孤獨,不管你是大將軍、大家公子,人,有時候不過是孤獨的靈魂。
半途接手《他們在島嶼寫作2》為白先勇完成文學電影《奼紫嫣紅開遍》的導演鄧勇星,1年前第一次跟白老師見面,也就在相思李舍。一夕對話,他已經曉得,聽白先勇,要懂得說話下面的另一層意思。就如斷井頹垣以前或以後,總有嫣紅開遍。又好比奼紫嫣紅的前世來生,怎不要走一趟斷井頹垣,這是人生的深度。
鄧勇星最透徹的,是明白想傳譯白先勇是不切實際的,因為,他已經是一切都定了的作家。所以,他一直退,以退的方式去駕馭大作家,讓他走在舞台中心,在旁跟他起舞。
要為文學家拍攝紀錄式的電影並不容易。寫作人是駕馭一切人性的主宰,跟大師說話最容易心虛。製作《他們在島嶼寫作》系列的台灣公司(目宿媒體)製作人廖美立,年前為了說服白先勇拍攝紀錄電影,在廣州足足跟他談了3天。說服一個作家要信心,拍攝一個作家要決心,白先勇答允以後才是一切困難的開始。金礦一樣的作家,每個人都想從他身上剝一些金片;最終,拍攝了1,200小時的毛片。
而作為讀者,無論大作家怎樣在電影裏呈現,都不過是兩個小時的相聚,在紀錄片與文學電影兩者,鄧勇星有自己的看法:「我寧願看它是一部書。」
如廖美立說,白老師是主導性很強的人。片子裏不少是關於他推廣崑曲的過程,也有他重訪故鄉的片段。跟學生唱戲,演出第100場,以及在桂林吃馬肉米粉。強烈尋找心裏的逝水年華,強烈尋找已經不可復還的時代,李清照的尋尋覓覓,李後主的別時容易見時難,亡國恨、敗兵將,這是他在片裏頭說父親留給他的遺憾,一碰觸了,就會痛。年輕時寫《台北人》、《謫仙記》、《紐約客》,都是父輩及他一代的遺恨與落寞;今天,在影像裏,看晚年的他一路追尋,那是比小說還要殘酷的。
「我的家鄉早就不在,已經消失,disappear ,一種懷念,我想是我所謂填不滿的,再也回不來的,過去,我回去不是總是住在(龍湖)賓館,其實是我們以前的老房子,我們小時候,這個是另外一間房,我們常常到這邊去,這個地方被炸,現在又是新起的,他們在我們的花園裏邊起了個大賓館,60年代鄧小平去,也是住在這裏,後來我跑回去變成賓館了,有點滄海桑田,物是人非的感覺。」
「其實見還是不見好?」他聽了,喝着他點了的泡紅茶,乾笑一下。
「不過,桂林還是美的,我回去桂林,我父親祖籍,30年代在廣西桂林南寧,留下很多歷史,我發覺有個碑是我父親寫的,孫中山先生剛剛過世,他寫的碑還在廣西師範大學,『中山不死,主義長存』,他敬仰三民主義,他的確一生信仰三民主義,他敬仰孫中山,他見過孫中山。」
因為戰爭,他也住過重慶、上海和南京,小時候跟母親到過宋美齡的聖誕派對,總統夫人的雍容優雅,成了重要的南京記憶。從中國大時代、大人物圈子走出來的知識分子,其實早已知道跟故土格格不入;故鄉,在多少如他一樣的海外知識分子心裏,不過都是理想的中華文化。花逐雨中飄,曲隨廣陵散,感時花濺淚,惜別悄無言。他也讀李後主詞,明白改朝換代,初到台北之時,一切就是上一代的「烏衣巷」。
至於他一代有他一代人的追逐,跟他一起創辦《現代文學》的王文興、瘂弦、洛夫、張大春、劉超銘、王禎和、奚淞等等,還有周夢蝶、余光中、鄭愁予、林文月、林懷民、陳若羲等等,數不完的文化傳奇成了傳奇一代台北人。至於香港,這一次拍攝完了劉以鬯、西西和也斯,廖美立最大的期望都在金庸。
拍攝白先勇3年,換了一次導演,聽說老師特別信任的還有內地一位導演。若果放開觀點,視這次紀錄的行為是珍貴的相遇,讓作家想法先行,反而在主導性的影像裏,讓人發現與感受了他真實的另一面。白先勇追逐青春版《牡丹亭》追逐崑曲,比他放不下曾是國防部長的父親來台後的待遇,看起來,更令人有說不出的感受。若果相信白先勇是真誠又執着的,能夠在中港台、倫敦、歐洲及美國上演《牡丹亭》265場,只看它為推動表演文化行為,可能會遺漏了他最深處的文學與深情。
看一個文學家,需要觀察和碰撞。白先勇的動員力強,搖筆桿以外,他年輕時已為《遊園驚夢》編劇及當舞台劇製作人,當時還因影射高層差點被禁。前年,誰想到,香港的林夕,為《孽子》舞台劇歌曲填一首詞,讓台灣的楊宗緯唱出一段現代舞的張力,震撼心弦。
「如果旱天雷能夠保持緘默,讓我赤裸裸的愛一場,赤條條來去不用誰為我解脫」。文學可以是孤獨的,作家看到別人的共鳴,那一種說出了的撼動,撒不了謊,片子裏,在幽暗的席位上,白先勇流淚,是淒然的,也是優美的。
「你當時想甚麼?」記者問。
「就是那段阿豐和龍子,他們那冤孽似的愛情,完全表演出來,從這個歌舞,龍子刺死了阿豐,摟着他喊到呢,這段真是震撼人心。」
「常說老師是很深情的,那個時候,你也想到自己感情?」
「不是。這個戲演到這一段時候,有意思就是說,田為它講的是同性之間的愛情,我覺得它已經超越性別,不管他兩個人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,已經超越了性別,它講的就是一個情字。我有個朋友,一位女士,她是個女強人,企業界、文化基金的,她看到這裏,她喊到……她跟我講:『這就是愛情』。」
《孽子》有超越性別的愛情之美,因為白先勇受《牡丹亭》、《紅樓夢》超越生死之美影響。
畫家奚淞說,他的作品,挑動了中國人的情根。記者把《奼紫嫣紅開遍》片子看了十趟,對文學家大半生起了無數疑問,感悟《牡丹亭》、《紅樓夢》以及《孽子》,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人的情根動了,如湯顯祖說:生可以死,死可以復生。中國人的情字,有超越生死的昇華。白先勇說英文裏love,passion,feelings,sentiments通通加起來也不夠一個情字。所謂的情根就更厲害了,「它是一個人最基本的力量,一種原始的力量吧」。
1596年英國莎士比亞寫了《羅密歐與朱麗葉》;1598年中國湯顯祖寫了《牡丹亭》,白先勇說:「我們說東方的愛情故事,戲劇來說,到頂、最好的故事,就是《牡丹亭》。西方的愛情,死了就回不來了。」中國人復活以後還要繼續談戀愛,所以他感覺這個情,更慘。「中國人說纏綿,英文還繙不出來」。
中國文學裏的情,他形容是含蓄而elegant(優雅)的。「曹雪芹受湯顯祖影響蠻大的,因為《紅樓夢》很多地方演《牡丹亭》的折子戲,像離魂,尋夢,林黛玉有次聽見一些伶人、一些年少的女孩子在演唱,就是唱《牡丹亭》幾個說話,原來奼紫嫣紅開遍,都賦予斷井頹垣,林黛玉聽了以後,心動神搖,非常感動。」
作家眼中重要小說裏的重要人物林黛玉跟杜麗娘,都是非常感性,對情又是非常執着。明白生命局限,「一朝春盡紅顏老,花落人亡兩不知」,就是一首自輓詩。
「《牡丹亭》、《紅樓夢》到《孽子》,你半生了,你自己對愛情的感悟是怎麼樣?」
「啊,我想就是這個,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情深,哈哈,這幾句話,我那麼喜歡,我回頭想,當年那麼喜歡《牡丹亭》,喜歡湯顯祖,喜歡曹雪芹,我自己又寫《孽子》啊,《玉卿嫂》寫這些小說,我想多多少少我對湯顯祖、曹雪芹他們的愛情觀,受他們影響,也是我自己的體驗。」
「你自己的體驗是怎麼樣?」
「愛情是有兩面,可以使你極端的歡愉,也可以使你極端的悲傷。」
「還淚,還債?」
「對對對,你看曹雪芹真是會想,你想想看,世界上的眼淚為甚麼流得最多?為愛情流得最多眼淚嘛,男孩子平常從來不哭,是硬漢嘛,為愛情也會流眼淚。」
「你為愛情也流很多眼淚?希望你不介意。」
「當然當然,我想也流過吧,哈哈,也流過,我想大部份人都為愛情流過眼淚,有時候是感動,有時候是悲傷,可以喜、可以悲。」
「還淚還債。」
「還淚還債,還淚還債。」
「你的半生,也是這個情況?因為你都公開講過跟王國祥先生的友誼和愛情。」
「對對對,因為我們要很尊重他,他都過世了,平常我也很少,除了我寫以外,我尊重他,他是個很隱私的人,很低調的人,所以,我也不太談的。」
「不談他的名字,但是你也會有一個感悟。」
「我不是有一篇文章,叫〈樹猶如此〉,他過世6年我寫的,我都寫在裏頭去。」
文學家現在78歲這年紀,愛情,還是很難的。
「愛情我想是我們人類最複雜的一件事吧,未必好多人都知道愛是怎麼一回事,(你現在知道嗎?)死到臨頭自己也搞不清,是這樣子,你看聰明的人,一旦談戀愛,就糊塗了(笑)我想情這個字,牽動多少人,給他們很大的歡心,快樂,希望,興奮。」
兩個人,走過一段路,互相扶持,就已經跨過了一生。高中時候認識王國祥,他的離世,白先勇形容是無法彌補的天裂。白先勇1963年到美國愛荷華升學以後,一直定居美國,也經常到中、港丶台講學。王國祥生前很喜歡茶花,年前白先勇他在家裏搬動佛茶花,發覺身體不對勁,檢查下才知道心臟血管嚴重栓塞,立刻開刀動了心臟手術。現在他精神氣息很好,天天睡前練習20至30分鐘氣功,「還好,我剛檢查過了。」文學家最麻煩是睡覺,常常要捧着一本書,「看看看,噗通,書掉下來,睡着了。」
到最後,文字是他的安身立命的依歸。有人說,生活多姿多采的海明威,寫作時,像個虔誠的僧人。Susan Sontag看寫作是一次認真的閱讀,所以在作者身份裏,永遠有想改想寫得更好的焦慮。白先勇盡得異同。
「寫作絕不是很快樂的事」
「我的習慣是從晚上11點寫到5點,剛好跟他倒過來。我是個夜貓子,我晚上沒有電話了,電話也不來吵,好像晚上是安靜,晚上是屬於我自己世界,這個時候寫作最好。Hemingway非常講究文字,他的英文看起來簡單,其實是千錘百煉,他把每個廢字,不要的刪掉,磨磨磨成這個句字,我也是很喜歡改的,東改西改總不滿意,寫完了又不滿意,甚至出版還在改,還想改,看了一下,又不對了,這個字不對,那個字不對,好像永遠達不到自己最理想的。」
「作家應該可以是這樣?」
「沒有應該的,有些很厲害,一寫一稿就定了。」
「那你要寫多久?」
「寫作的事絕對我來說不是一件很快樂的事,很痛苦的,寫寫寫,磨磨磨,對我來講,要磨的,我不是一個快筆,不是說一寫就能寫出來的,寫小說東磨西磨,寫完了,睡覺啦,一想起就跳起來,又跑到書房去改一個字。」
「感動我的,是你說過王國祥先生給你寫作一種安定的力量,現在你怎麼去調節?」
「現在我自己年紀大了嘛,我自己倒沒有這麼大壓力了,真的喜歡要寫,就寫一寫。蠻放鬆,年紀不同有年紀不同的心境。」他在早前的平安夜於《聯合報》發表新一篇小說〈Silent Night〉。寫慈愛的神父跟邊緣的移民的邊緣關係。
相思李舍這個茶館,並非來者不拒。主人曾在興建101大樓的建築師公司工作,父親一代也是從內地過來的國民黨人,他感覺台北人是進入不同世代了,但善良的特質不變。
白先勇跟台北仍然有很重的感情,「因為我最重要的11年在台北長大的嘛,所以我在台北蠻自在的」。他看現在的台北是一個熔爐。
「要是你有重新去寫《台北人》,最引起你興趣的是哪一些人?」
「我得看,我覺得文學寫的是人性,人情,事實上這種東西是很少改變的,只是他們生活方式改了,也許,我想台北很多東西好寫的,例如,像中年一輩這些,就等於我的台北人的第二代的那些,他們的奮鬥,有好多留學出國,後來又回來了,他們的悲歡離合,這都是故事。(甚麼時候寫?)我最近寫了一篇小說,在《聯合報》發表,我還在寫,在美國的我也很感興趣,還未寫完。《紐約客》最近又寫了一篇,《聯合報》發表,我覺得《紐約客》太薄,它還沒有寫完,那邊的故事也多。」
當年他看胡適回台灣演講,突然就覺得五四那個時代的確已經過去,中國一個青春繁華的時代走遠,但留下重要的原則,還讓多少代人追逐?「胡適的自由主義,現代那種寬容,那種Liberal,那個永遠不會過時。時代是過了,天旋地轉,1949年天翻地覆,我就寫冬夜嘛,這本小說,這個也給一些靈感,這些知識分子,看他們說的民主與科學,其實也沒有真正達到,他那時候的個理想,他的Dream,科學是比較有點,民主是更遠了,(你是指中國還是台灣?)中國。台灣的民主還在掙扎中,台灣的民主,是,台灣民主有了一種形式吧,我想還未達到這個理想吧,慢慢的改吧。」
「我們很注意台灣總統的選舉,你覺得那些總統候選人,有沒有新台北人的特點?」
「我想應該有吧,他們都應該有,新一代,他們這個年紀,不過他們也50、60歲,我想他們應該是跨代的吧,如果是,我有興趣去看,再下一代,更年輕20年下面一代,他們出來做總統的時候,台灣不曉得變成甚麼樣子,真正台灣的。」
他看青春年輕一代,沒有過去,沒有傳統,沒有負擔,完全新的一代人,沒有過去的沉重,有好有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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